院长连觉都没敢睡,守在抢救室门口,此刻狠狠松口气,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院长也到头了。
病患死志已明,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各方配合,调专家,调血库,此刻恐怕已经是具尸体。
祖宅离疗养院很有些距离,陈秘书办理了必要手续,用最快的方法赶到时,已经临近午时。
院长告诉他,郑容已经醒了,只是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很呆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想起那个女孩,此刻只觉得庆幸。
稍作整理,他被引到了一处vip病房。
郑容看着天花板,她听见了门口的声响,是宁怀远的人吧,或者是警署的人都好,都好。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目光相接,谁也没说话。
终于,陈秘书先开口,介绍自己:“郑夫人,您好,我是梁颂梁先生的秘书。”
躺在病床上,郑容看着进来的男人,他说,他是梁颂的秘书……
眼底最后的光熄灭,她冷笑,脖子被锐器割得深可见骨,嗬嗬的声音像地狱恶鬼,眼眶深凹,干枯无神。
一个月前,她被强制传唤,惊慌失措下什么都想不到了,那样大的罪名给她扣上,自知在劫难逃,可仅过了几日她却被接到了这座疗养院。
原以为是宁怀远,可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一个人在她房间外,自从嫁到宁家,她学会了八面玲珑,识人是最基本的,几乎立刻想起来了在哪里见过,在那场继子的婚宴,那位高不可攀的梁先生,身边的人。
此后,每隔几天似乎都能看见那个人。亲家的身份大概不足以劳驾这位梁家话事人身边的人员往来如此频繁,更何况她哪配称得上什么亲家。
于是,她开始怀疑,开始往最坏处想,一个个拼凑未曾注意的细节,比如梁颂为着小辈的口舌,亲自向音音道歉,现在想来,太过叫人心惊。
直到今日,最后一丝幻想也没了。
其实,早应该想到的,为什么刚好她要开公司就有人凑上来,为什么手底下的货好好的,会忽然出事,又为什么只被象征性羁押了两日,就被转进疗养院……
因为,她的女儿,她二十岁的女儿,她年轻漂亮的女儿,委身了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比她大二十三岁的男人,甚至是继兄的岳父。
多煊赫的人家,她从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梁家子弟的心思,如今一下子直接越到了梁颂。
“报应,报应。”她喃喃,划破了的脖颈叫她无法高声。
“我的报应……”
是她贪图富贵,卷进这场漩涡还不够,还将音音也卷了进去。
“我留学的钱都准备好了。”她看着秘书,苍白面上眼眶通红,眼窝凹陷,哪有之前光彩照人的半点影子。
“我攒了钱的。”她给音音攒了钱的,攒了出国留学的钱,在一张谁都不知道的卡里,至少,宁怀远不知道。
学费、嫁妆,一大笔钱都在里面。
她想好要在音音二十岁生日那天给她的,音音从小就倔,她想好了要同女儿好好谈谈,不相亲就不相亲,先上学也好,都好,她女儿这么优秀,再挑几年有什么?
可却没机会了,再没有机会了。
“老东西!他这个老东西怎么敢!我女儿才二十岁!”郑容忽然吼,因为用力,伤口裂开,脖子上纱布渗血。
一旁医护心中惊骇,平常光风霁月的人物此刻被骂得狗血淋头,真是骇人听闻,一个个低下头降低着存在感。
郑容喘着气,目眦欲裂。
她的女儿从小人人都说是个漂亮小姑娘,她和丈夫省钱报绘画班、舞蹈班、音乐班,音音聪明,学什么都快,老师都说是个好苗子,要好好培养,以后要有出息的。
她的女儿以后是要有出息的,现在却跟了继兄的岳父,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要音音怎么活?
“把我女儿还给我,求你们了,我认罪,我都认,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她还小。”
郑容挣扎着向秘书站立的地方爬,“她还小,她还在上学。”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们现在就枪毙我,是我勾结陈鉴,你们叫警司的人来给我做笔录,来做笔录!”
忽而面色又狠戾,“老东西!不知廉耻!他女儿甚至比我女儿还大两岁!”
骂完开始恨自己,恨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家变成这样,她的音音从小是掌上明珠,是人人眼中的好孩子,却因她的利欲熏心变成了情妇的女儿。
现在又变成了什么?她太清楚了,她就是这样被骂过来的,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可这个世界对女人多苛刻,议论音音的话只会比议论她的更难听万倍。
恨完自己又开始恨那个早死鬼,恨他为什么死那么早,丢下她和音音走了。
她神色完全癫狂,一会儿哀求一会儿骂,一旁看管的医护赶忙上前按她,四五个人才将将按住。
一个刚失血过多才从抢救室出来的病患,哪来这样大的力气,医护也头一回见。
秘书向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女人,沉默。
他大学毕业靠着出色履历进了议员发言人办公室,被梁董事看见,然后进入秘书处,慢慢熬成了大秘书,成了董事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这一路走来,为董事做事,每一步不可谓全然干净,什么都见过,可今天连他也无法无动于衷。
三十多天的日夜,她怎么也不承认添加违规化学品的事情是自己所为,却在今天,承认了。
人人都以为宁家新夫人卖女求荣,攀上梁家话事人肯定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才不会管什么姻亲叔叔,管什么老夫少妻,管什么人言可畏。
他垂眸无声叹息,随后拿出个东西,走过去双手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