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回京,岳宛之是背着外祖一家。
早在三个月前接到钟嘉柔的信时,她便回信给父亲说要回京,但常宁侯不允,岳宛之求外祖与外祖母应允,二人也是不同意。岳宛之才偷溜出青州,换下华贵绸缎,穿上百姓粗衣,抹得小脸脏兮兮的遮掩容貌。
“若不是我途中遇到流民滋事,我早就顺利入京了。”
“何处有流民?”
春华与秋月帮岳宛之搓着身上肌肤,两人越搓越来劲,一层层软垢下来,平日在钟嘉柔身上可是搓不下这些的。秋月让岳宛之抬起手,岳宛之配合着抬高手臂,自己也不好意思,这才回答钟嘉柔。
“衡州。我途径衡州时把我吓坏了,方才入城便有无数流民想抢我包袱。听说那些人是阳城来的,阳城闹了水患,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涌入了衡州城。”
钟嘉柔凝思着:“阳城水患我数日前倒听过,但不知衡州竟有流民涌入。”
“那些流民成片地涌在街头巷尾,衡州百姓都不敢打开房门,我连住店都困难,幸好有个婆婆愿意收留我,我在她家等了整整八日!”
一路耽搁着过来,这才错过了钟嘉柔的婚礼。
岳宛之一双干净的小鹿眼忽有些警惕,朝屏风外望了一眼,才低声对钟嘉柔问:“去衡州平息此事的朝官是何人,你可知晓?”
“我不知,难道有什么不对之处?”
岳宛之小心道:“我不确定,是收留的我婆婆说街头巷尾一片血腥之气,流民一夜散尽,都安顿回阳城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血腥气呢?衡州的百姓猜测是处理此事的官员使用了雷霆手段。”
钟嘉柔黛眉紧蹙,若有此事,朝中难道不会传回?圣上仁孝治世,何人敢如此大胆,使用这般手段迫害百姓。
“此事你不要对外提及,京中还没有关于衡州与阳城的传言。”
岳宛之点点头,对春华与秋月道:“后背还痒,对,这里这里呜……”
钟嘉柔在浴桶对面坐下,有些心疼地望着岳宛之:“吃过饭了么?”
“吃的干粮,我都饿死了呜呜。”
“沐浴完我带你去用饭。”钟嘉柔道,“伯父他们定在寻你,应是碍于你尚未出阁,不好大肆找你,你可要给他们报个平安?”
“我若给父亲母亲报完平安,他们肯定明日就将我再抓回青州去。”岳宛之眼眶微红,“父亲早知局势,而我们却天真地以为影响不到我们身上……”
所以才让陈以彤晚了一步,无辜离开人世。
早在去岁,常宁侯便以外祖母重疾缠身为由,将岳宛之送去青州侍疾。
岳宛之去后,外祖母身体也的确“时好时坏”,她未察觉出什么。待陈以彤被皇命赐死的消息传来,她悲恸难捱,欲回京来,外祖母阻拦之下才告诉她让她来青州就是为了避开风波。
三皇子霍云荣正当选妃,皇贵妃看重岳宛之的家世背景与她三位兄长的才能,欲选她为正妃,常宁侯得知后才匆匆把岳宛之送到青州,又请道士批了个双十之前不易婚嫁的命格,才消退了皇贵妃与霍云荣之意。
而素来恭谦温和的益王乃圣上皇叔,谁能知晓他竟联合四皇子暗害太子与圣上,也害了与益王世子定亲的陈以彤。
当时,她们都以为益王世子温润谦和,不会卷入党争。
只要提及陈以彤,钟嘉柔与岳宛之眼眶都是红的。
“沐浴好了先用饭,我去让丫鬟们准备。”
钟嘉柔行出净房,欲唤萍娘去前院准备些饭菜过来,却见萍娘带着丫鬟已在饭厅里布置。
桌上有蜂蜜烤鸭,凤尾鲜虾,花揽桂鱼,香酥闷肉……旁边还叠放着十坊斋的两个大食盒,青兰也正倒出两杯香饮子,粉红的汤汁清亮,瞧着便甜丝丝的。
萍娘道:“夫人,这些是越哥儿唤人准备的。”
钟嘉柔未料戚越有这番细心,问:“郎君在何处?”
“方才见越哥儿在院中坐着。”
钟嘉柔行到院中,戚越正在桃树下的扶手椅上端坐,旁边案几上摆放着一盏清茶。
钟嘉柔行上前。
他也远远瞧她。
他之前说过不用她行什么礼,钟嘉柔这一回却是扶身朝戚越行了礼,盈盈抬首道:“多谢你为我友人准备的晚膳。”
戚越问:“可要派人去常宁侯府通传一声?”
“先不用,看阿宛有何交代。”
戚越:“她是为了来庆贺你大婚?”
钟嘉柔点点头。
戚越忍俊不禁:“你倒还有这样好的朋友。”
那是自然。
她待朋友也很好,她在京外还有齐鄞那种仗义的江湖朋友。钟嘉柔没说什么,想起岳宛之方才说的那些,问戚越:“你前几日出了趟城,可听到阳城或衡州有什么事迹?”
“没听过,几日前我也只在城郊办事。”戚越道,“何故这样问?”
“阿宛说她途经衡州,城中有阳城来的流民生乱,她被迫在衡州住了多日。”钟嘉柔也说得有些谨慎,“前些时日我们欲去拜访长公主,公主府的侍从说长公主才刚往衡州踏青回来。”
“阿宛说城中流民一夕之间安置干净,但街头巷尾多了血腥气……”
钟嘉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在想若长公主知晓衡州城中朝官若真雷霆处事,会报给圣上才是。但若此事是因为长公主驾临,才让当地官员雷厉处置流民,害长公主也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