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香兰面上笑意有微妙的凝滞,转瞬对钟嘉柔笑道:“五弟妹,我妹子来找我,我去去就回,你且先歇一歇。”
“嫂嫂的亲妹妹吗?”钟嘉柔问。
“是呢,我爹娘病故,兄长家吃饭的嘴又多,便把这唯一的亲妹子带上京城了,在庄上干点活计。”
钟嘉柔颔首:“那嫂嫂先去。”
陈香兰转身离去,脚步倒有几分匆忙。
钟嘉柔实在是走不动了,但又不想回庄子上歇脚,回去小坐片刻还得再多走几千步绕回来,何必呢。只是她又不好开口唤人前去搬把椅子,不想落入戚越口中变成她娇气。
春华与秋月机灵,互相演起来:“夫人,可是春节骨折的右腿又伤到了?”
钟嘉柔摇头。
春华:“那也应坐下休息片刻,奴婢去搬个椅子来。”春华疲惫捶腰。
秋月:“还是奴婢去吧,春华姐姐也劳累了,同李阿婆在此守着夫人。”秋月疲惫捶腿。
李氏忙惶恐道:“奴婢去拿椅子,二位姑娘在此服侍五少夫人就好。”
李氏身后的年轻丫鬟互相看了彼此一眼:“阿婆,我们去拿。”
几盏茶的功夫,两个年轻丫鬟拉着板车拖来了四把椅子,一张小案,两壶茶水。
阳光下,两个看着单薄的姑娘利索地搬下小案,倒好茶水,脸上掉下晶莹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有些怯怯地退到李氏身后。
终于可以坐下歇息的钟嘉柔望着二人,饮着杯中的茶水,问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两个姑娘还很胆小,李氏侧过身让出二人,和蔼地笑道:“夫人问你们话呢,胆子怎还这么小?”
两人一前一后回道:“回夫人,我叫招娣。”
“我叫盼娣。”
钟嘉柔:“你们是姐妹?及笄了么?”
招娣摇摇头:“我是姐姐……”
李氏打断她,教道:“回答主家要自称‘奴婢’,教你们多少次啦。”她又向钟嘉柔赔着笑脸,“夫人莫怪,这两个姑娘胆子很小,就住这附近村子里,这附近的村民有些是庄上的佃农,有些则已卖为奴籍,住在庄上。招娣和盼娣已是庄上的奴婢,别看她们年纪小,干活可勤快了,每天从家中来往庄子两趟都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钟嘉柔:“她们不住庄子上?”
李氏笑了笑:“她们家情况特殊,还有家里人需要照顾。”
钟嘉柔未再多问,饮着澄黄的茶汤道:“我第一次喝这茶……”
招娣与盼娣惶恐极了,拉着手就一起朝钟嘉柔跪下:“奴婢不是故意的,屋中只有这种茶——”
“我并未责备你们。”钟嘉柔有些无奈,尽量放缓语气,“快起来,我只是第一次喝这茶,想说这茶汤香醇,有股浓厚的麦香。”
李氏解释这是大麦茶,是庄上自己产的麦子烘制的茶。
钟嘉柔未再歇脚,起身让李氏带路。
这日头晒得很,钟嘉柔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地里的菜长得青翠油绿,李氏说哪些菜都叫什么名字,她每一个品种都记下了,但又觉得都没记下。
老天跟她福至心灵,太阳钻进了云层里,天空一片阴郁。
钟嘉柔不觉得那么晒了,四周穿过田野的风倒很是凉爽。
只是这风越来越大,李氏道恐怕是要下雨,让她先回屋中。
钟嘉柔才返身天空就飘起了雨滴,濛濛细雨落在身上,带着舒服的凉意,钟嘉柔从未经历过像现下这般置身在一片绿色田野中,闻着花香,沐浴着春日细雨。
她睫毛轻阖,微微闭着眼,感受着雨滴落在脸颊,落在耳朵上的凉和痒。感受着空气里潮湿的水汽与野花的幽香,莫名想起幼年时随祖父在外地看过的山河,也想起了霍云昭。
此情此景,她想起霍云昭为她写的那首诗。
春上枝头一奁香。
月下桂影……
钟嘉柔闻着鼻端的花香,忽然“呕”了一声。
她睁开眼,诗还没回忆完,鼻端的花香全变成了粪臭。
“呕——”
李氏拉着她:“夫人快走吧!雨下大了铁柱拉的粪车翻了,您脚程快一些就闻不到了!”
钟嘉柔:“……”
这是什么折磨人的婚后生活啊?
事实证明在田庄上根本不可能有诗情画意!
这雨也不美妙了。
密密麻麻像豆子扔在脸上。
钟嘉柔被李氏和春华一左一右拉着护着跑回屋子。
她漂亮的绣鞋,她崭新的衣裙,她的头发,她的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