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和姐姐之间隔着一条深沟。
我没有去找她,她也没有来找我。
以前只要我一动静,她就会知道;只要我一皱眉,她就会皱两次。
我知道,这是她在等我回头。
而我也在等她先来。
可我们谁都没动。
我们之间的“割裂”已经形成,它不会自行愈合,必须由我动手——不,是由我亲手推开她。
姐姐敬礼法、守规矩、重名声,那我就从她最不能忍的地方下手。
之后她会亲自来找我的。
我与宁王四皇叔隔着棋局而坐,阿嵘站在我身后,手握着茶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四皇叔刚成婚没多久,脸上气色很好,他捻着黑子,瞥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外甥,你这么年轻,倒是比我沉得住气。说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一颗白子轻轻落在了棋盘右上角,声音清脆:
“喜欢的人……?”
我抬眼,“四叔觉得,我这个身份,是能随便喜欢人的么?”
四皇叔哈哈一笑:“你倒也不必这么悲观。当年我没成婚前,也——”
“是。”我淡淡道,“但四叔不是太孙。”
四叔被噎了一下,却无奈地笑:“好了,是我多嘴。但我这不是关心你么?你这年纪,应当有心事、有心上人……别老绷着,比你父皇还你父皇。”
我失笑,把注意力放回棋局。
黑白交错。
我掌控的白子已经在左下成了大势,四叔那两团黑气被我正一点点切断。
四叔又落子,“说来你叁皇叔最近动作有些大。我这人不爱管事,但也能看得出一点端倪。你要防着他。”
我低头,看着他那颗黑子落在一个勉强延命的位置。
“防?”我含笑,“他能做的我都知道。叁皇叔做的,每一步我也都算在心里。”
四叔愣了下:“你算得这么清楚?”
我抬起白子:
“围杀。”
啪。
白子落下,把两片黑势彻底切断。
棋盘瞬间变得冷肃。
四叔怔了片刻,才缓缓呼一口气:
“原来你之前全在引我往这里走。”
“所以说……”我抬眼,“四叔已经胜不过我了。”
他苦笑:“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机深。”
我不否认,只是淡淡整理袖口,准备落下一颗决定胜负的白子。
可是——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快,凌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阿嵘眉一跳,立刻转身。
“殿下,是长公主来了。”
四叔微愣:“澜芷?这大清早的……”
话未说完,门被推开了。
澜芷站在光里,衣袂都在颤,眼里压着一夜未熄的火。
她平日端肃、沉稳、冷静,此刻却几乎是怒气滚滚。
我的手指还停在白子上。
我抬眼,目光与她相撞。
——她是怒得要杀人的那种。
她一步步朝我走来,步伐克制却每一步都沉得擂在心上。
“四叔。”她拱手,声音却有些发紧,“臣女有急事,想与太孙说句话。”
四叔立刻察觉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澜芷深吸一口气,不去看他,只死死盯着我:
“太孙殿下,请跟我出来。”
偏殿的门被关上,外头的嘈杂被隔绝在另一层世界。
姐姐站在我面前,脸色比清晨的霜还要冷。
“殿下。”
她盯着我,声音发紧,“昨夜沉清晟那件事……是你做的?”
我没有逃避,也没有换气。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是,他本来有问题,我就是替姐姐测试了他一下。”
我看见姐姐的眼神变得被狠狠斥中的人——震惊、愤怒,却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澜安……”她低声,“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他只是个……他只是个与你无仇无怨的人。”
“所以?”我问。
姐姐摇头,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站着的是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
“姐姐觉得我不该?”我打断,“不该为了你做点什么?”
她怔住了。
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摸上我的脸颊,这是她之前扇我的地方。
她的声音不再锋利,而是软下来,带着我从小听惯的那种耐心。
“你别这样。”
“这不是你该走的路。”
“你做了……会回不了头。”
我闭了闭眼,几乎想把脸靠在她掌心里。
可我还是睁开眼,看着她。
“如果姐姐一直留在我身边教我,”
我轻声说,
“我就不会那么做了。”
她愣住。
我握住她放在我脸上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拉下来,反手牵住。
“我的婚事,是皇帝订的。”她咬着唇,“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让皇帝收回成命不就可以了?”
她吸了口气,盯着我:“所以你去做这些下叁滥的事?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我看着她,没有躲。
“这得看姐姐对我是什么态度,如果姐姐依然避我,我会一直做这样的事。”
她眼中闪过一瞬的痛,然后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殿下……”
她终于用回那种疏远的称呼,“我劝不动你了。但我若退让,毁掉的不会只有你。”
“你是储君,是天下的未来,你不能……”
我们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站着。
她不说话,我也没说。
最后,是我先打破沉默。
我笑了。
不是温和的那种,而是从喉间逼出来的冷笑。
“原来如此。”
我没想到她会为了另一个男人的清白,跑来和我吵一架,和我生气。
还是在东宫。
我低声问:“为他,责怪我?”
她一怔,却没否认。
胸口那点被撑开的疼一下子变成了撕裂。我深吸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怒意和委屈一起涌上来。
“姐姐,”我盯着她,“你是为了他,来骂我的?”
她抬头时眼睛湿湿的:“我不是骂你。我只是——”
“是。”我打断她,“你就是为了他。”
声音听着很平静,可我自己知道,我快绷不住了。
她皱眉:“你别这样。”
“怎么‘别这样’?”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发哑,“你……为了他来找我算账。”
她呼吸乱了,被我逼得没有退路。
我的指节上,之前因打木桩留下的伤疤还没褪干净,细小的结痂横在皮肤上,很扎眼。
她的手指小心地触到那个地方。
一下。
又一下。
那里摸到了什么让她心碎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抬头看我,声音发颤:“安安,别这样。你别这样。”
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苦得发涩。
我垂下眼,看着她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
我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水里。
但她现在这样抓着我……我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气氛慢慢缓下来。
我抬头想说点什么,却在那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孙——”
宁王推门而入。
他一进来就看见我们靠得很近,澜芷抓着我的手。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松开。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尴尬得要命。
宁王愣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刚想和你说,我得回府了,今日多叨扰你了。”
我点头:“知道了,四叔。”
他又看了看我们,怕自己待下去会碍事似的,匆匆告辞。
门关上以后,殿里又只剩我和她。
我们都没说话。
她的手离开我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抬眼看向她。
她也在看我。
宁王走后,殿门缓缓阖上,只剩我和姐姐。
空气被掏空了一半,僵着、沉着,却又绕不过去。
我抬步往正殿里走,脚步声在空厅里回荡。
棋盘还摆在几案上。
我记得很清楚——
刚才那一枚白子,我并没有落下。
那时我被姐姐叫走,棋局还停在我即将合围的那一线。
但现在白子稳稳落在星位上,
局面随之彻底反转——
杀势被破,线眼被断,宁王的黑子缓缓盘出了一条生路。
……原来,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