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又开始糊涂了。
俞天美是奶奶的名字,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照顾骆爷爷的两个护工连忙过来和爷爷说话,哄着他回房间休息。
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不及时转移爷爷的注意力,那他就会一直找奶奶,在家里找不到还会出去找,家里人不让他出去他还会悄悄逃跑。
骆明骄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忽然觉得心里焦躁不安,忐忑和焦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已经骨折的右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疼痛伴随着心悸,让他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所有的情绪被困在身体里,挣扎着寻找一个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心悸,所以手抖,所以恐慌,所以焦虑……
他拿起桌面上的陶瓷杯,杯子沉甸甸的,入手是冰凉的感触。
光洁的地面倒映着模糊的人影,陶瓷杯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只要他松手,杯子就会落地,同时会发出剧烈的声响,碎片会迸溅的到处都是,那些细碎的瓷片会藏在任何一个隐秘的角落,成为隐患。
他在脑子里详细地想了一遍,杯子就在他的想象中碎了一次。
响声会吓到在屋里工作的阿姨和厨师,满地的碎片难以清理,得把沙发搬开,桌子挪开,地毯拿出去外面仔细清理,然后翻来覆去地查看每一个角落,才能确定没有碎片。
即便已经清理干净了,那些阿姨也会心惊胆战地怀疑还有残留的碎片,担心它会突然冒出来刺破雇主的脚……
杯子被放回桌面上,骆明骄起身离开,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睡衣离开家,出门时将放在玄关的钥匙串拿上了。
田阿姨和另一个姓姜的阿姨连忙追出来。
姜阿姨就是跟着骆爷爷回乡下的阿姨,她在骆家的身份是管家,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
田阿姨跟着跑出来,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焦急地跟在姜阿姨身后。
姜阿姨直接上手拉着骆明骄的手臂,她的普通话有南方水乡的轻声细语,动作却很强硬。
“明骄,天快黑了,你要去哪里?”
她神色惶恐,虽然在发问,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骆明骄左手握着口袋里的钥匙串,垂着头看向矮小的阿姨,“我去上晚自习。”
“明骄,换身衣服再去。你回房间换身衣服,我让老王开车送你。”
骆明骄摇头,固执地往前走,“我自己去。”
他力气大,拖着矮小的阿姨往前走。和之前每一次离开一样,不顾阻拦,固执得要命。
“明骄,明骄!你先停下来听阿姨说,你右手骨折了,一只手开车不安全,阿姨知道你心里有数,但、但天色暗了,开车很危险。”
她紧紧拉着骆明骄的手,语气又快又急,乡音时不时露出来,带着家人般的关切。
“明骄,让老王送你,去哪都成,让他送你去,让他跟着你。”
骆明骄停住脚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非常缓慢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他妥协了,点头答应,“好,让王叔送我去。”
姜阿姨挤出一个笑,回头吩咐田阿姨,“田姐,去让老王开车过来。”
姜阿姨一直陪在骆明骄身边,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一边,甚至目光都没有落在骆明骄身上。
但她的手一直抓着骆明骄的睡衣袖子,从未有片刻放松。
天边有晚霞,浓烈的晚霞尽情挥洒,将家里的花园照得很亮。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坐在落地窗前看晚霞,一开始被惊艳得目不转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开始厌倦,看到这样浓烈的颜色就开始烦躁。
姜阿姨也老了,那时候的姜阿姨总是穿着一身颜色柔和的居家服,温柔地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
那时候姜阿姨的乡音很重,说话时总让他犯困,他会在天际变得橘红之时,在温柔的乡音里入睡。
即使再漂亮再浓烈的景观,看久了都会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