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的手在抖,她看着小草那双透亮得能照出一切污秽的眼睛,心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慌乱。
但她迅速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当着众人的面哀号起来:
“嫂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好心给你买汽水喝,想跟你交交心……你倒好,趁我出去接妈,你就把那脏男人招进屋……你太让我失望了!”
多么虚伪的证词。
可是喜凤哭得比李老太还要伤心,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背叛、被羞辱的人。
“滚!我们李家没你这种丧门星!”
在这样的人证物证面前,在这样一个充满偏见的院子里,所有的辩解都是徒劳。
小草被逐出了家门。
她捡起那件被撕坏领口的靛青色外套,抱着它,赤着脚走出了李家大院。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喜凤站在门口看着。
她赢了,眼不见心不烦,她终于赶走她了,带着她的尊严和善良,一起埋到了土里。
可她听着院子里婆婆的哭骂,看着小草那孤单的背影,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
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涌上心头。
她应该是高兴的,可是她又隐隐有些难过,她亲手毁掉了世间唯一一点美好的事物了。
喜凤捂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深秋的冷风在穿堂而过。
第 20 章
田小草走后的李家大院,是一具崩坏腐烂的巨大枯骨。
喜凤原本以为,赶走了田小草,她就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人。
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可以不再听那烦人的洗漱洒扫声,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那枚象征权力的玉镯……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她眼冒金星。
没人打水。
没人劈柴。
没人把温热的咸菜和热腾腾的苞米面粥端到炕头。
更要命的是,地里的活儿是不等人的。
初秋的寒霜一夜之间盖满了田垄,那些原本由小草照料得妥妥帖帖的庄稼,此刻在喜凤眼里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第一次站在那片贫瘠的薄田里,面对着没过膝盖的荒草,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沉重的镰刀。
仅仅干了半天,喜凤那双白皙如玉、常年涂抹蔻丹的手就布满了血泡。每一个血泡被镰刀柄磨破时,都会流出浑浊的组织液,钻心的生疼让她忍不住想尖叫。
“她是怎么做到的?”喜凤瘫坐在田垄边,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杂乱无章的地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田小草的身影。
她不禁想起了田小草。
那个女人,似乎从来不需要休息。她是怎么一个人把这六口人的吃穿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能一边干着三个壮劳力的农活,一边还有时间去深山老林里采药?
喜凤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每天凌晨四点,小草在井边汲水的声音。
那声音曾让赖床喜凤觉得刺耳,如今,死寂的清晨却让喜凤感到一种彻骨的惊恐。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没有了田小草,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一瞬间,喜凤的心尖狠狠地颤了一下。
一种名为思念的酸涩,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趁着她疲惫时,冷不丁地咬上一口。
尖利的双牙咬得她好疼,疼得她居然又想念田小草。
想念小草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念小草即便被她辱骂也会默默递过来的一碗凉水,甚至想念小草身上那股苦涩却让人安心的药草味。
可这种思念仅仅维持了三秒,便被一股更猛烈憎恨所吞噬。
“田小草,你凭什么不相信我?!凭什么把这一切甩给我?!凭什么离开我?!”喜凤趁着没人,对着无边的田野怒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狰狞。
她恨田小草。
恨她的全能,又恨自己的无能;恨她的善良,又恨自己的恶毒,而最让喜凤憎恨的,是小草的冤枉。
“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吵个翻天覆地,反而要用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眼神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喜凤把镰刀重重地摔在地上,泥巴溅湿了她的红裙子,像是一块块丑陋的污渍。
她觉得是小草背叛了她。
小草那种不加解释、不带留恋的离开,在她眼里,是对她最大的施暴。她就那样把喜凤永远地钉在了恶人的耻辱柱上,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