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终究是本土的和尚道士,从不知道哪读了几本邪书, 自诩天王尊者下凡就开始带人造反了,而今大雍取代大晟,剿灭尼摩余孽依旧是重头工作,且因为尼摩与本土佛道相融,顺便还把佛道两派梳理了一遍。
他得天人辅弼,是正儿八经的天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方面被人挑战了。
杜隆兰能够感觉到君上情绪明显不好,根据大将军这些日子提出的养生要谈,发脾气可不是好事,但他也知道,现在劝更不是好事儿,只得先听听具体再斟酌言辞。
“瞧瞧,蓟州张铁案递上来的折子。”
裴时济嘴角微微勾着,但那显然不是笑,而是荒谬滑稽面前的表情失调,上次见陛下这样,还是知道他爹登基的时候。
杜隆兰应了一声,把目光移到折子上,心想——难不成这又是哪个爹要登基了啊?
张铁案写道:这群自称梵天大神临世的妖僧构筑了一套歪理邪说,称大雍的大将军,他们的天人是梵天大神身侧的守护圣兽。梵天是一切的化身,即便是伟大的大雍皇帝陛下也是梵天在人间的倒影,所以大将军作为守护圣兽来到了大雍皇帝的身边。
而那位远道而来的妖僧首脑,是得到梵天意志的大能耐者,志在到东土将梵天构筑的秩序贯彻下去,为此需要同为梵天意志代言人的皇帝陛下的帮助,教导民众此世安命修德,换来世福报。
杜隆兰眉头微蹙,这不是往陛下心窝子上捅吗?
大将军成兽了?犄角旮旯里还蹦出个陛下的“兄弟”,要和陛下共治天下了,那家伙莫不成是孤儿,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吗?
糟糕的是,据张铁案所言,已经有不少贫民信以为真,开始跟着这群邪祟修德,祈祷来世了。
“当诛其九族,以证效尤。”杜隆兰沉下声,说出了皇帝陛下的心思。
这玩意儿和本土佛道都不一样,意图直指皇权,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万死之罪!何况若任由这些歪理邪说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可张铁案叫那妖僧头子跑了,闻说已潜行南去,不日将犯京畿。朕恐其流窜途中煽惑黔首,终挟众犯阙,当速图之,早绝其患。”
裴时济眉间滑过一丝隐忧,张铁案另有密信,称那妖僧头领有几分神异在身,他们几次围堵,都叫他逃出生天。
杜隆兰沉默一阵问:“可有贼首画像?”
裴时济双目微眯,冷声道:“据说其人面容难以描摹。”
折子里有太多含混的地方,这也是他让张铁案火速归京的原因之一。
贼僧逃遁路径不确定,逃遁人数也很模糊,若再蛊惑成功,还有百姓打掩护,他总不能为了这一群什么都不确定的家伙在京畿乃至附近大索,不明之处太多,兴师动众反为其助威,最好的办法是无声无息将其掐灭。
“陛下已有决断。”杜隆兰有些纳闷,这事儿陛下下令禁军严密监视,贼子一旦露头,即刻缉捕归案即可。
外教进入中原宣教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发生,总体上来说,历朝态度中立,只要对方按照礼制,以朝贡模式取得官方授权,得到皇权首肯,那在中原这片热土上就有活动的空间。
只是这次的太不是玩意儿,上来就往皇帝陛下的肺管子上踩,别说皇权肯不肯了,即便皇帝陛下愿意做你那梵天化身,跟你称兄道弟,朝野上下的儒生博士也能把你撕成碎片——天无二日,虽然大雍迫于现实有了第二颗太阳,但你这和尚难道也有翅膀吗?
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在他们脑袋上拉屎?
“张铁案尚未归京,朕正候其查明情由。妖僧之患必当铲除,然朕所虑者尤甚,彼等妄言‘梵天造物,三六九等皆定数’,谓众生苦难皆为轮回之因,愈苦则来世愈贵。黔首愚蒙易受其惑,朕更恐官吏效尤,恃天命而怠政。今百工新政方兴,当速破此邪说,劳杜相召集廷议。”
客观来说,这套理论除了触犯天颜这个巨大缺点,实在是一套会受到各路庸才欢迎的邪说。
毕竟,纵使中原大地英才辈出,但众生蒙昧才是人间本色,统治者是很希望老百姓安于命运,不要追根究底的,而百姓“理解”了自己的命运,也会心性平和,温和柔顺。
如果他是梁皇,他会觉得这妖僧来的恰是时候,可他裴时济兴兵起家杀伐征战,打的是靖定四海,救苍生于水火,正江海之倒悬的口号,得了民心也得了天下。
要是扭头接受了什么梵天之说,那不是照曾经的自己脸上狂抽嘴巴子吗?
一切服务于来世,那他现在就该在锡城跟他老爹吃丹嗑药,争取英年早逝早早投胎,看看下辈子能不能直接投胎到帝王之家,但以他此生受苦的量级,这个目标估计很难实现。
杜隆兰面色一变,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一下子深刻地理解了这套言说的邪恶扭曲之处,这他娘直接否定了裴时济即位的正义性。
奶奶的邪僧,来之前功课都不做一下的吗?这下九族都不够砍了。
“臣遵旨,”杜相郑肃,拱手上拜:“然此事或需要神器惊穹襄助。”
裴时济诡异地顿了顿,才道:“惊穹...你拉着它点。”
虽然因为寿命的缘故,智脑这些日子不再催命一样催专班、催农庄、催百工、催陛下,转而开始事无巨细关心起皇帝陛下的饮食起居,他每顿饭都要被它严格衡量营养成分,什么多了甚么短了都会换来一堆啰嗦,然后被这小东西美其名曰为科学。
它那套科学言说虽然科学,可冲狠了也邪的厉害,也得压着!
杜隆兰笑了一声:“臣省得。”
就在朝臣紧锣密鼓商量该如何攻击外来邪说的时候,张铁案进了京。
按礼制,他应该先到北大营报道,面见大将军,再由大将军代为禀报,他和兄弟们要老实呆在大营等陛下召见。
可他一回来,还没得及卸甲,就被城门口等候的宫人接住,直奔正阳门,一路疾行面圣。
此等特殊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由心下激动,他原本只是武荆身旁的亲卫,而今武将军独领一军在外剿匪,自然顾不上他,那就是大将军记住他了。
不枉他还是“天神兵”中最忠诚的那个,日后要随陛下和大将军归位的将星之一,想到这,张铁案难免美滋滋,可甜蜜的心情中有掺杂了些许义愤,当然是对他此行的主要原因,那伙胆大包天信口开河的贼秃。
可也多亏了他们,他才有这个进京面圣的机会,上次见陛下,陛下还是大王,时移势迁,他身上多少有点从龙之功,陛下亦对他们这些边将厚待有加,但有功勋便可擢升,眼下妖僧一案不就是送到手上的功勋吗?
所以啊,他也要成张将军啦!
他压着喜色,终于到了紫宸宫。
鸢戾天和他前后脚到,他之前还在陆安那等他引荐的那个老道士过来,结果智脑递来消息:
【那个张铁案回来了,带了大事儿回来,你要去看看不?】
张铁案?
鸢戾天茫然,智脑啧啧一声,提醒道:【就是那个“他奶奶的”,想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