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饼和在冰块里便是冷淘,许是春夏之交,天气多雨而闷,他们准备了这道纳凉美食。姜丝与腌萝卜的酸味爆满口腔,她微微眯起眼,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还是西京的汤饼有滋味啊,等到秋天,柚子熟了,就能用柚子醋汁调味了。”
“你喜欢,让府里做便是了。”
玉其眼底一转,夹了一块冷淘:“大王也尝尝。”
“我不喜欢吃醋。”话虽如此,他也张口吃了。
“还有酒呢。”玉其拿起酒壶闻了闻,“虾蟆陵的郎官清,上好的清酒。”
李重珩轻点了一下玉其的鼻尖:“你懂酒?”
“闻起来不一样。”
知道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玉其还是有些难为情的,低头吃起冷淘。李重珩手撑在两边,姿态放松地将人看着。
玉其抿了抿唇,道:“大王可有相中的人?”
“殿下想要探花郎,依我看,此人不是那么容易笼络的。”
那是自然。玉其佯作不解:“为何?”
“我看过他的策论,他主张‘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隆礼重法,未必能为殿下所用。”
“大王呢。”玉其抬眼,“大王想要他吗?”
李重珩笑了:“他应入台阁,方成大才。”
第37章
座主在场,门生都收敛了,无人提及请愿的事。客主尽欢,李重珩同刑部来的人走了,嘱咐宇文放送王妃回府。玉其才不想回府,二人一拍即合,去慈恩寺。
豆蔻在江岸的茶铺打盹儿,听见鹓扶君嘶鸣,一下冲了出来。她只看见宇文放,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五陵豪来偷宝马,劈头盖脸打去。
“豆蔻!”玉其惊呼,他们适才“不打不相识”。
豆蔻忌惮李重珩,只是因为他是玉其的夫君。从此地位逊于他的,更不放在眼里。
在河西的时候,宇文放见识过李重珩的鹰与马,威风极了。不要说借了,李重珩碰都不让人碰,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他竟让玉其一个娘子随意驱使他的座驾,果然是娶了妻子,大不一样了。
玉其吩咐豆蔻:“将玉兔牵回去,我坐阿放的马车。”
“玉兔……”宇文放更是酸醋了,“出生入死的马将军,你给它取个小名叫玉兔。”
玉其疑惑:“不叫玉兔叫甚么?”
“鹓扶君啊。”
宇文放还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兴致勃勃道,后羿在巴山狩猎,获一巨兔,马一般大。这只巨兔便是鹓扶神,后羿因此遭到了报复。
二人乘车至慈恩寺,宇文放讲了一路的神话传说。什么望舒,御月也,玉其耳朵都累了。
去他的雁塔题名,不看也罢。
紫毫粉壁题仙籍,进士登科,在慈恩寺的雁塔题名,是他们的荣耀。谢清原也在信里说过,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与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并肩,请不夜侯见证。
水花打在油纸伞上,玉其远远地望着一群老少在如墨的烟雨之中,吟诗挥笔,展望着他们一生的仕途。
玉其想起了阿兄,苏家独子,本该继承万贯家财,却也恋上红尘中那一缕难以寻踪的傲骨。但他是商籍,没有资格参与科考,只能向达官贵人投行卷。他诗才不大,文章作得极好,尤其写世情故事,引人入胜。
听说他在西京的生活举步维艰,谢清原几个同乡接济他,才不至于沦为乞丐。如今他帮人写墓志铭维生,这个差事说不上坏,崔修晏就因文辞为故太子妃写过墓志铭。
玉其想救出姨母之后再去找他,否则,彼此也没有颜面相见。
“谢明初!”雁塔之上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人们议论说那是落第的举子,河西人士,正是他发起了上书请愿的倡议。
“你谢明初的诗作一吟悲一事,颇有白诗之风,兼济天下之心,实则不过是个蝇营狗苟之辈。你家醉汉给人养斗鸡,死在赌坊。你家老娘自甘自贱,跑去旗亭卖酒,做了商贾的别宅妇。你拿着你老娘的卖身钱,到了西京,摇身一变成了灵运公之后!”
宇文放奇道:“说的是那探花郎?”
玉其没有出声,走近了想要看个清楚。
同乡进士嘘声:“没有考中,来年再考便是了,你攻讦我们算什么本事?”
“我说他虚伪,极尽虚伪!身为河西人,未曾亲眼目睹河西战乱,也该听说河西百姓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你,谢明初,你们几个河西人,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却连上书请愿一事也不敢。是啊,你们怎会舍得大好的前程,河西百姓再苦,苦不到你们!”
举子满腔愤懑,手中的酒壶不慎落下,人们倏尔退开。酒壶在触地的一瞬碎裂四溅,玉其心里一惊:“阿放,快将人带下来。”
宇文放一个健步冲进雁塔。
“岸东府仗着与河西以金河为界,苛刻商贾,蔑视乡民,一旦他们的烂账平不了了,便大闹洪灾匪患,河西谁人不知?而今有人瞒天过海,阻止朝廷彻查此案。你我皆是河西贡生,一个个曾都发下豪言壮语,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呢?!”
举子悬在门洞边沿,伸着脖颈大吼:“懦夫,懦夫!”
“下来吧!”进士们笑闹着。
举子高举双手,身影一斜,直直坠下。
宇文放来到洞门边,伸长的手悬在空中。他望见一袭白衣荡开了雨雾,落在地上,犹如艳红的杜鹃。
人群爆发嚎叫。
玉其丢开伞,跑了上去。谢清原试图抱起举子:“叫医师啊,谁去叫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