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提在最后一阶梯顿住脚步,梁越川几乎是下一刻察觉并转头看向他,他掩饰笑道:“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抽根烟。”梁越川没多思考,应了好,跨步走进了家对面的门。
烟没抽,李青提只挑开烟盒盖又合上,捏着烟盒倚在墙边静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游晓蓓出来寻他,身边还站着个丰腴的女人,短头发,吊梢眼,厚嘴唇,面相看着凶悍。
“青提,来,我隆重给你介绍一下,”游晓蓓精神气儿回溯得很快,她洪亮道:“谢金花,理发店老板,我异父异母的妹妹,栗栗的妈妈,越川的舅妈,咱们没在家的时候啊,金花照顾嘴硬心软的张秀英很多呢。”
言行举止却是质朴憨直的。谢金花双手在围裙上擦擦,被夸得不太好意思:“哎哟阿姐……青提是吧,快快,先进来喝口热汤,外面多冷呀……”
李青提笑着迎上去:“金花姐,谢——”
“——别说这些。”谢金花热心地拉过李青提的手臂进门,又把他摁在沙发上坐下,再推碗热汤到他面前,动作一气呵成:“煨了一下午呢,试试,萝卜鸭汤——一家人不说谢啊。”
被预判的客气话堵在喉口,李青提只好无言地弯唇笑起来。他把烟盒放到桌上,捧碗热汤暖手,听游晓蓓介绍屋子里唯一一个还不认识的男人,周安民,金花的丈夫,你得叫姐夫,先前在外地工地干活,现在在老家和金花一同经营金花理发店。她说完,李青提叫句姐夫,和周安民颔首微笑。一群人围在一起喝暖身鸭汤,流经四肢百骸唤醒归家迎春节的喜气,李青提无比沉默地听游晓蓓和谢金花他们插科打诨,常常垂眼吹一吹汤面上薄薄的油花儿,看它们散开又聚拢。
张秀英喝完就坐在沙发上昏昏沉沉,梁越川戴上围裙,动作熟练,也是要帮忙做晚饭。游榆和周栗栗已形成他们自己的世界,似乎是周栗栗在帮人看手相,游晓蓓则是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周安民聊些有的没的。
小孩子的世界李青提没想打扰,游晓蓓的话题他更没有共同经历去快速融入,就走去厨房欲打打下手,最后获得剥水煮鹌鹑蛋壳的任务。
约莫半小时后就开饭了。周栗栗在客厅支起大圆桌子、放凳子,游榆洗手放置碗筷,游晓蓓用凉手贴着张秀英后脖子唤醒她,被张秀英瞪眼拍了几掌,周安民正在开梁越川带回来的红酒,梁越川端着碗红烧肉走出来,谢金花紧随其后,把热气腾腾的腌笃鲜放在桌子中央,家庭一派祥和,其乐融融,李青提置身于热闹中,恍惚了须臾。
直到红酒‘波’一声被打开,谢金花恰好嗷了一嗓子:“小孩老人不能喝酒哈!越川,拿椰子汁给他们喝。”
李青提回神,跟着谢金花一同进厨房,洗手端菜。
游晓蓓拿着酒杯路过众人,哈哈大笑,但也没为俩孩子一老人发声,张秀英才动完手术还在休养,岂敢有意见,只有那外面的周栗栗大叫起来:“妈妈,我们成年了啊!二十岁了!”游榆站在一旁赞同地点点头,被拿着椰子汁的梁越川轻轻拍了下额头,圆眼睛往上滴溜看人,不敢怒也不敢言。
一顿饭吃完已是晚上九点多,俩小孩收拾洗碗,张秀英昏昏欲睡,李青提扶着她过去家里,游晓蓓一同去收拾。到了张秀英房间门口,游晓蓓把大袋大箱的行李拖到房间放在一边,单手叉腰支着老旧的杉木衣柜,喃喃道:“金花这人真是……”
房子被提前用心打理过,很干净规整。李青提给张秀英脱了鞋子,盖好被子,游晓蓓见状念叨起来:“张秀英你起码漱个口啊,哎算了我去给你倒水。”等到她倒了水拿了铁盆过来,李青提已经将张秀英扶了起来,张秀英意识模糊地漱口,等她弄完,游晓蓓想把盆子端去冲洗,又折回来道:“对了阿弟,你原先那房间现在是小宝在住,这几天你和小宝挤一挤。”
张秀英自己挪动着躺下了,李青提把被子掖到她下巴,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我出去住吧。”
这话犹如一颗石子丢入古井,张秀英缓慢地睁开眼睛,面色憔悴无光,双唇张开合上,又张开,“你要走就走……”她虚弱地翻个身,老床垫都没嘎吱一声。
张秀英不算是个很念旧的人,但房间就像回忆的杂物间,堆了许多李青提和游晓蓓儿时的用具、奖状等,他爸给姐弟俩手工做的小象和小猪椅子都还在,只是容不下一个大人的重量了。客厅用大头油笔画的成长身高刻线,从李青提的一岁到十岁,房间里,李青提青春期惊觉自己性取向为男后,偷摸阅读收藏的男性内裤杂志,十八岁被临时起意大扫除的张秀英发现,被押去精神病院装‘被治愈正常’半年,出院后被阴影和后遗症折磨,在哪里自伤,血渗落过哪条地缝,在哪个角落蜷缩睁眼不眠,又在哪个墙角因为幻觉过于疼痛而磕破头……这些痕迹,哪怕被人为覆盖,哪怕时过境迁,他也做不到不触景伤情,只好先选择刻意逃避远离。
游晓蓓愣了愣,眼睛在张秀英和李青提身上扫过两遍,最后吐出一口酒气。游榆正好洗完碗过来,游晓蓓把铁盆递给他,又拍拍他的肩膀,“小宝,冲洗一下。你在家陪一陪外婆,妈妈陪舅舅出去一趟。”
背着背包下楼,李青提仿佛又回到当年离家出走的时候,只是当时没有如此闲散,也不会再绊脚跌倒。他们走到一楼,李青提呵着白气,抬头望黑漆漆的天空,喟然长叹:“变化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