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不像是一个家了,家具被盖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地毯被卷了起来,原本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谢小姐?”
正在指挥搬运的华姨看到她,惊讶地擦了擦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今天这边灰尘大,小心呛着。”
“没事,我来看看。”
谢听寒笑了笑,蹲下身,摸了摸跟在华姨脚边的cky,“你也舍不得这里吗?”
cky看到主人,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着她的手心,发出呜呜的声音。
谢听寒给它套上牵引绳,“华姨,我带它去花园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后花园里,原本精心修剪的玫瑰花丛已经有些杂乱,那个她们曾经一起荡过的秋千椅,被拆了下来,准备运往新家。
谢听寒牵着cky,看着这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眼神有些恍惚。
就在这里,在那个闷热的夏天,晏琢把她带了回来。
就在那个窗户后面,她第一次闻到了晏琢失控的信息素,第一次笨拙地抱住她,说“我在”。
在这个花园里,晏琢一步步带她从过往走出来,将她从满腔愤怒的小镇孤儿,变成了现在的s级alpha。
这里是她新生的。
“何德何能……”谢听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命运线在灯光下模糊不清。
“cky,”她轻声唤着脚边的狗,“你说,我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cky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wer?”
“可是我害怕。”少年把狗狗抱在怀里。
“她给了我太多。巨额信托,晏成的实习机会,最好的教育……她把未来铺平了放在我脚下。”
“她说那是给我的底气。可是……”谢听寒紧紧搂着cky,“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害怕。”
“我害怕我根本配不上这些。”
“我害怕我现在的优秀,全都是金钱堆出来的假象。一旦离开了她,离开了这些资源,我可能还是那个连大学学费都交不起的废物。”
更害怕的是……
“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我了怎么办?如果她遇到了更厉害的人,觉得我没用了怎么办?”谢听寒松开手,看着狗狗跑开,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一直以来,她把“保护晏琢”挂在嘴边,把“我要变强”当成口号。
可是内心深处,那个在姨妈家,被关在门外,饿着肚子听着外面欢声笑语的小女孩,其实从来没有长大过。
她依然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她所有的自信,都建立在晏琢的爱之上—就像是在沙滩上建起的城堡,经不起海浪的敲打。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所以,最终我还是要走出去,必须走出去,试着去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王国。
谢听寒低下头,看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野花。
“我要做一棵树。”她对自己说,“只有我自己把根扎进土里,只有我自己经历了风雨长成大树。以后……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哪怕我们分开了。”
她心口一痛,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下去。
“哪怕那样,我也还能站在那里。我有我自己的枝枝蔓蔓,我有我自己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只有那样,我才有资格对她说:我爱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而是因为——你是晏琢,我爱你。
“wer!”
cky突然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氛围。它在草地上刨了个坑,不知从哪挖出来一个破网球,正叼着球,乐颠颠地冲着谢听寒摇尾巴。
谢听寒看着这只傻狗,突然笑了。
她捡起那颗脏兮兮的球,用力把球抛向远方:“去吧,cky!”
……
黑色庞大的“骑士十五世”在泊车员的指引下,横停在贵宾出口的最前方。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晏琢刚刚走出通道,还没来得及戴上墨镜遮挡刺眼的阳光,一道高挑的身影就冲了过来。
不是含蓄的迎接,谢听寒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唔……”
晏琢被撞得退后了半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腰身已经被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少年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柠檬香草的信息素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浓烈,近乎是毫无保留地将她包裹。
“我好想你。”
谢听寒的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依恋和委屈,“特别特别想。”
这是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在外人面前,平时总是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alpha,情绪如此外放,毫不掩饰占有欲和亲近。
晏琢愣了一瞬,随即,她才不管随行人员诧异的眼神,用力地回抱住了这个颤抖的少年。
“我也想你。”晏琢闭上眼,她喜欢小寒这样。喜欢这种被坚定选择,被狂热需要的感觉,这感觉真好。
海胜山6号。
这栋拥有无敌海景的顶级豪宅,经过几个月的翻修,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车子径直开进车库,世界被关在了一扇扇厚重的铜门之外。
第二天清晨,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气,吹过巨大的无边际泳池。
草坪上,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停止工作,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谢听寒盘腿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啃玩具玩的cky。她低着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狗毛,有些不敢看坐在藤椅上的晏琢。
“所以……”
晏琢端着咖啡,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你是想说,你不想直接去商学院,也不想马上进公司?”
“嗯。”
谢听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rw的老师建议我可以利用大学的前两年进行通识教育,我想试试。我想……我想去看看别的可能性。”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安,害怕晏琢觉得她“背叛”或是“逃离”。
“我知道你为我铺好了路,那是捷径,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但是姐姐……”谢听寒的手指微微收紧,cky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我不想当被养在温室里的花,也不想当只会依附于你的藤蔓。”
“如果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不去自己撞一撞南墙,我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想成为一棵树。”少年看着晏琢的眼睛,重复着她在瓦格纳道许下的诺言,“一棵能站在你身边,替你挡风的树。”
晏琢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听着,抿了一口咖啡,挡住了唇边的笑意,心头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其实她早就想跟小寒说:去吧,去飞吧,不要困在这个小小的星港,也不要困在我的身边。我不想你将来后悔,你不应该对我亦步亦趋,你应当走出去看看。
可是她舍不得,私心像杂草一样疯长,那是两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她开不了这个口。
现在,小寒自己提出来了。既成全了她的未来,也成全了晏琢隐秘的良心。这再好不过了。
“挺好的。”晏琢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年轻人本来就该去闯闯,我当年也没有毕业就回到晏成啊。”
她笑得温柔而从容,“放手”的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然而,在谢听寒眼里,这份从容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她看着晏琢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姐姐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甚至连一句“我会想你”都没有说?
是因为觉得自己很麻烦吗?还是觉得反正自己早晚要走,现在走了正好?
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要独立”的豪情壮志。
“如果……”谢听寒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低下头,盯着cky的项圈,盯得眼睛发酸,“如果我去读书了,就不在星港了。我们可能会经常见不到面。”
“如果你在应酬的时候,或者是生病的时候……”少年的眼眶红了,水汽迅速聚集,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果那个时候,你碰到了更好、更成熟的alpha……如果那个alpha能更好地照顾你,能帮你分担公司的压力,不像我这么幼稚,什么都要你教……”
“如果你喜欢上了别人……”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cky的鼻尖上。谢听寒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装作大度:“那我、那我也会祝福的。只要你开心,只要那个人对你好……我也不是非要……”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心太疼了。光是说出“祝福”这两个字,就像是用刀片在割她的喉咙。
晏琢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泪人,却还要还要强装大度说“祝福”的傻瓜,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记忆深处,上辈子的画面像是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