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晏琢和陈戴文像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冷静地剖析着猎物的每一条血管,计划着如何在数日后的关键时刻,精准地切断对方的资金链。
“就这样。”
晏琢看了一眼腕表,十二点十分,“下午开始建仓,你看准时机动手。记得,我要的不止是赚钱。”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戴文比了个飞吻。
屏幕熄灭。
晏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露台边,米兰今日无风,阳光温暖和煦,空气格外新鲜。
哪怕不和谢听寒一起去,只要想到小家伙徜徉在达芬奇的机械世界里,也许对着那些几百年前的飞行器模型看得入迷,晏琢的心情就格外明媚。
只要小寒不走那种玩命的老路,以后做个修机械的工程师,也是好的。反正,她会为小寒铺好通往未来的阳光大道。
不知道小寒自己去玩开不开心。
“cynthia,”晏琢心情极好地转身,“订一家餐厅,晚上我带小寒去吃正宗的米兰烩饭。叫他们备车,我要去达芬奇展览馆。”
“好的boss。”cynthia正拿着手机接电话,很快,她的脸惨白如纸,手微微发抖。
晏琢脸上的笑容凝固住,源自两辈子经历积累的危机直觉,在神经上疯狂跳动。她的声音紧绷,“怎么了?”
“刚才,警方的电话。”
cynthia咽了口唾沫,把烫手山芋递过来,“是米兰警察局。他们说,就在达芬奇科技博物馆附近的街区,发生了抢劫案。”
晏琢的脑子“嗡”的一声。
“当事人,xie tghan……”cynthia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反抗了,但是引起了信息素爆发……她受伤了,现在被送往米兰综合医院。”
去往医院的路上,晏琢不停地催促,司机将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古老建筑飞速倒退,像是光怪陆离的怪物幻影。
晏琢坐在后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气压低到副驾驶的cynthia不敢大声呼吸。
短短的二十分钟车程,cynthia已经动用九皋资本在当地的所有关系网,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谢听寒的确很乖地去了博物馆。
但是在参观结束后,因为想要去洗手间,从侧门出来时看错了指示牌,又或许是被路边的古董店吸引,不知怎么就绕到了后面那条游客稀少的小巷。
那是视觉盲区,保镖和向导当时正在正门等她。那几分钟的时间差,意外发生了。
两个当地的瘾君子,或者是混混,盯上了这个穿着不俗的落单东方少年。在他们眼里,这种半大孩子就是行走的提款机。
他们低估了这只“小肥羊”。
米兰综合医院,急诊区充满了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这边请,晏女士。”负责接待的警员神色复杂地看着匆匆赶来的东方美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您的被监护人非常特别。”
“她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把那两个持刀的劫匪……嗯,用一种非常恐怖的压力,也就是alph息素,震慑到了休克状态。如果不是她自己也力竭倒下,我想那两个人可能会脑死亡。”
晏琢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恐怖压力”,她只听到了“持刀”、“力竭倒下”。
“她在哪?!”
单人病房里,熟悉的身影低着头,坐在床上,让护士处理手臂上的擦伤。
她的深色衬衫袖子被剪开了,露出的手臂上缠着纱布,脸颊上也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挣扎中被划伤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像只刚跟对手打完架,浑身炸毛的小狗崽。
听到开门声,谢听寒猛地抬头,“……姐姐。”她小声叫人,试图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其实没事,就是破了点皮。”
晏琢站在门口,看着还在渗血的纱布,心脏又疼又酸。后怕的情绪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转化成滔天的怒火。
“都出去。”晏琢冷冷地开口。
cynthia与警员和护士沟通,将大家都请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谢听寒,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晏琢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充满了惊恐的战栗,“两个人!拿着刀!你只有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巷子里,保镖不在身边,你居然敢跟他们硬拼?!”
“你的脑子呢?遇到危险,给钱!给东西!保命第一!”
“命重要还是身外之物重要?!啊?!”
晏琢是真的气疯了。
如果劫匪的刀捅到谢听寒身上呢?如果那两个劫匪手里有枪呢?
她花了两辈子才把这人找回来,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好一点,快乐一点……如果今天出了意外,晏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
面对晏琢的雷霆之怒,谢听寒缩
了缩脖子,像只小鹌鹑。
“……我没想硬拼。”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倔,“是他们先动手的,想抢我的东西。”
“那就给他们啊!”
晏琢简直崩溃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钱包、手机、哪怕是衣服!你要多少我给你买多少!那些垃圾要是把你伤到了……”
“那不一样!”
一直低着头的谢听寒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大声吼了回来,“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这一嗓子,让晏琢愣住了。
谢听寒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东西,递到晏琢面前。
那是一块手表。
表盘是精致的珐琅彩绘,镂空机械机芯还在运转,表带上沾了一点点血迹,表蒙上有些许划痕,但整体完好无损。
这块表是过年的时候,晏琢特意挑出来送她的,江诗丹顿的étiers d&039;art系列。
当时,晏琢想小寒长大了,需要饰物。这只表设计的极具艺术感,正好衬得起小寒的气质,在rw学校也不算夸张。
当然了,自己带过的表,看着小寒带,那种微妙的愉悦感,不足为外人道。
谢听寒非常喜爱这只表,走到哪都带着,晏琢也知道。
“他们要抢这个。我把钱包给他们了,但那个王八蛋伸手就要拽这个……我不给。”
晏琢怔怔地看着那块表,又看着仿佛在守护绝世珍宝的谢听寒。
“……就因为这个?”
晏琢不可置信地指着那块表,“因为这块破表?这东西家里还有一柜子!为了它,你就敢跟拿着刀的匪徒拼命?谢听寒,你是傻子吗?!”
“我不傻!”
谢听寒哽咽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我知道你有很多!我也知道你有更多!可是……”
“可是这是你送我的!”少年哭了,紧紧攥着这只表:“这是你送我的第一块表!这是新年礼物!是我的!凭什么给他们!谁要抢,我让他去死!”
对于谢听寒来说,来自晏琢的馈赠,并不是“物品”,而是情感的具象。何况这是晏琢戴过的,沾着栀子香气的东西,怎么能让那群垃圾抢走!
“你……”晏琢看着她,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上辈子的谢听寒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无论多大的利益,该舍弃的时候眼都不眨。可是现在,十六岁的谢听寒,因为一块手表,仅仅是因为,“你送我的”。
晏琢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双手捂住脸:“傻瓜。”
“你怎么能这么傻啊,小寒,那是表,是个死物。坏了可以修,丢了可以买,但如果你出事了……”
晏琢哽咽着,“你让我怎么办?”她终于抱住了谢听寒。
“呜呜。”
被熟悉的怀抱拥住,栀子花香驱散了恐惧和疼痛。谢听寒也撑不住了,在晏琢怀里哭,“其实我也害怕,我不能给他们,那是你的。”
晏琢亲吻着少年的发顶,眼泪落在毛茸茸的发丝上,一下一下地抚着谢听寒的脖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怪我……”
“姐姐,我真的想洗澡……”
谢听寒坐在床边,右手笨拙地扯着衣领,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对于洁净的渴望,“我都出汗了,还有其他的味道,恶心。”
这半年来,谢听寒被晏琢养的太好,天性里那点洁癖冒了出来。身上还有尘土,又有汗味……又是在晏琢面前,对谢听寒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
“不行。”
晏琢拧干热毛巾,语气不容置疑,按住那只试图解扣子的手。
“伤口不能碰水。你要是想发炎化脓,再被医生拖去打针,你就去洗。”
听到“打针”,谢听寒缩了缩脖子,气势矮了半截。
“转过去,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擦擦。”晏琢抖开毛巾,温热的蒸汽氤氲开来。
谢听寒耳根一红,支支吾吾;“这、这不太好吧?我自己能擦……”
“少废话。”晏琢挑眉,桃花眼里波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睇着她,“之前都是谁照顾你的?这时候跟我讲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