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个数据错误。
一份关于“用户留存率”的关键报表里,因为一名连续加班三周的初级分析师眼花,将数字搞错了位置,负责复核的主管也没看出来。
这份文件交到了监管机构。
对于一家以“数据精准服务”为核心卖点的科技公司,核心数据出错,是致命的。那一世的晏琢正在星港上蹿下跳,等到她收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艾德,”晏琢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我心里总是发慌。”
“我是认真的。从现在开始,再来一轮复核。特别是关于用户核心增长曲线的那部分。把那些原始数据重新跑一遍。”
艾德文看着晏琢,作为多年的战友,她太熟悉晏琢这个眼神了。每当晏琢露出这种警惕的神色,通常意味着她是发掘到了盲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艾德文选择了信任。
“好。”这位cto收起笑脸,拿出手机拨通内线,“通知数据组,哪怕今晚通宵,也要把上交给监管机构的所有数据源重新比对一次。”
不到四十八小时。
原本安静的总部大楼,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骚动,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下,引爆了一颗深水炸弹。
周三傍晚,夕阳将会议室染成血红色。
负责ipo材料的副总脸色苍白如纸,手里捏着薄薄的几页纸,站在晏琢和艾德文面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ed、cathere……”总监的声音在发抖,“找、找到了。”
是关于季度环比增长率的一栏。
原本应该是“71”的增长率,在即将提交的最终版文件里,赫然被写成了“17”。
只是数字位置的颠倒。
但这一颠倒,直接将泰坦云最亮眼的高增长神话,变成了急速衰退的二流故事。如果这份文件交上去,监管机构和投行会怎么想?
他们会质疑数据的真实性,质疑公司的管理能力,进而叫停路演。
“谁干的?”艾德文的绿眼睛里燃起了怒火,alpha的信息素有些失控,整个会议室气压骤降。
“是……是数据组的gary。”总监擦着汗,试图解释:“他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复核的时候,因为格式转换的问题,把数据贴错了……”
“简直是荒谬!”艾德文拍案而起,“这种低级错误!我早就说过……”
“好了。”晏琢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她坐在主位上,翻看着被及时截获的文件,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只要抓住这只蝴蝶,风暴就不会来。
她抬起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年轻分析师,看上去是个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脸色已经惨白,眼下全是青黑,抖得像筛糠。
“把头抬起来。”晏琢淡淡的。
年轻的分析师战战兢兢地抬头,等待着被解雇的命运,如果追究下去,他还要背负法律责任。
“发现就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传闻中雷厉风行的投资人,并没有大发雷霆。
晏琢合上文件,把它递给身边的谢听寒—一直默默坐在角落旁听的谢听寒。
“人不是机器,连续高强度运转了三个星期,谁都可能眼花。”晏琢的声音平静,“这不是某个人的罪过,是流程管理的疏忽。我们的复核机制连这都筛不出来,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惊讶的艾德文,低声道:“不要扩大处理,也不要这个时候搞问责大会了。离敲钟还有不到两个月,团队提心吊胆地去上市。”
艾德文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能发现多亏你的提醒,你说了算。”
晏琢站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又紧张的脸庞:“这个错误被拦下来,就是万幸。”
“至于犯错的分析师,”晏琢指了指那个年轻人,“罚你在这个会议室反省十分钟,然后立刻、马上,回家睡觉。”
“还有其他人,所有数据组的人,今晚不许加班。”
“一定要保证睡眠。我不希望在敲钟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更不希望再出这种因为‘眼花’导致的乌龙事件,让所有人承担风险。千万,千万不要再有下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身后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低呼,和那个分析师的抽泣声。
走廊里,谢听寒抱着文件,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看着她挺拔的背影,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晚上八点,公司附近的高级西餐厅。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谢听寒坐在晏琢对面,用力切着牛排。
“学到了什么?”晏琢摇晃着红酒杯,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心情相当不错。
谢听寒手里的刀叉顿了顿,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宽容
。”
“不,是成本。”
晏琢纠正她,眼神变得深邃,“小寒,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没开除那个员工,是因为心软?或者是因为仁慈?”
谢听寒点点头。按照星港那边的职场传说,差点搞黄几十亿上市计划的员工,不被打死就算烧高香了。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
晏琢切下一小块鹅肝,“现在的阶段是‘临门一脚’。如果我现在开除他,整个团队都会人人自危。大家会害怕犯错,会因为过度紧张而动作变形,更容易出问题。”
“对于即将上市的企业来说,‘军心’比‘惩罚’更值钱。”
“你是管理者,你的目的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而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去当判官。”
她看着似懂非懂的少年,眼神柔和下来,“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cynthia跟我说,你已经是合格的初级助理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会让她们把一部分非机密的核心文件给你看。”
上辈子,闯荡商海的谢听寒,是顶着极高风险出手攫取巨额利润的孤狼。她也失败过,又努力爬起来,上辈子站在晏琢面前的谢小姐,是一柄寒光四射,也伤痕累累的刀。
但这一世,晏琢不要她当刀,不想让她做为工具。
“不用急着学会怎么去‘赢’,”晏琢伸手,覆盖在谢听寒的手背上,“要你学会怎么去‘稳’。一步步来,哪怕慢一点也没关系。”
“哪怕你倒下了,我也会在后面托住你。”
……
在西海岸的最后一天。
所有的准备工作尘埃落定,创始团队召开最后一次内部动员会。
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将整个海湾镀上一层金。海鸥在附近盘旋,清脆的叫声就在耳畔。
会议室里,晏琢坐在艾德文身侧,作为主要股东发言。
“各位,”她没有看稿子,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曾经年轻稚嫩的脸庞,如今都已经染上风霜。
“当年的我们,在fit的车库里,除了几台二手服务器和满腔热血,什么都没有。”
晏琢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量,“那时候,很多人说我们是疯子,说金融数据云是痴人说梦。但我一直记得ed说的一句话:我们在定义未来。”
“今天,我们做到了。”
她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夕阳的光芒穿过酒液,在桌面上投下琥珀色的光影,“敬未来,敬泰坦云,也敬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定义者。”
“cheers!”
欢呼声响彻云霄。
谢听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被金光笼罩的晏琢。
那样耀眼,那样自信,那样被人簇拥着爱戴着。
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发光,她周围的人都在为梦想和胜利而笑。真好啊,大家都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奋斗。
这种热烈而温馨的氛围,轻轻钻进谢听寒的心里,她的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飘到了记忆深处模糊的童年。
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alpha母亲的脸了。那个据说是研究员的女人,死得太早,留在谢听寒脑海里的,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努力去想,还是只有这么模糊的回忆。但是oga妈妈,她是记得的。
妈妈很温柔,虽然从谢听寒记事开始,妈妈的身体不太好。
家中剧变的日子里,妈妈总是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说只要小寒好好长大,以后一定会有出息。
妈妈总是看着窗外发呆,说这笔钱不能动,那是小寒的救命钱。
妈妈……
谢听寒低下头,突然意识到,今年她十六岁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失去妈妈的时间,已经和拥有妈妈的时间一样长了。
未来的每一天,每一秒,她会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独自度过更漫长的岁月。
那些关于妈妈的记忆,温暖的怀抱,温柔的声音,会被时间稀释,直到变成一张泛黄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