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天然疑惑地与乔木耳语:为什么只搭理鹿仙,不搭理我?
她说话时的视线仍然投向船尾,没有向乔木移来。她又问道:是《瓦尔登湖》的梭罗,还是保护植物桫椤?
少年依旧不答。
鹿仙又一次问:你的名字,是树吗?
少年答:嗯,珍稀的树,亿万年不变的树。
贺天然说:严格来说,桫椤只是有树的外形,但它实际上是蕨类植物,从繁殖方式来说,它更接近是草。
少年又一次陷入沉默。
乔木眼看贺天然吃瘪,又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便轻声与贺天然说:鹿仙果然净招惹一些怪人。我不知道,桫椤是什么?
贺天然终于扭头来看乔木,显然瞧出乔木的有意安抚与一丝嘲弄,对此她统统回绝,将聪敏的眼睛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答道:不告诉你。
独木舟往雨林深处划去,河道时宽时窄,乔木盯紧船头流水,告知桫椤有无需要避险的情况,但桫椤始终一语不发,只是非常沉着果敢地划着桨,有时她故意要与乔木对着干,不避开河上的小旋涡,以证明她的独木舟有多么可靠。
行了一段,桫椤忽然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引所有人注意她,她冷冷地警告道: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可能会有大象,大象有时会来这里玩水。
她们沉默,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沉默,她们呼吸,雨林也在她们的周边呼吸。天空是不连续的,橡胶树蛮横的树冠在她们头顶投下接连的阴影,她们望着树影交错的雨林深处,等待野生巨兽的身影,仿佛它们确实就在那阴影之后,随时会迈步现身,向她们踏来。
鹿仙轻柔的声音如在梦中:其实,野生大象不会随意攻击人类。
桫椤也用沙哑的声音应道:是护林站那些人要求的,不能靠近,不能打扰,不能激怒。你喜欢大象?
鹿仙答:我爱它们。
它们会到村寨里去,有过几次。
鹿仙举起手机拍照,无名指上闪着细微的金光,桫椤被吸引了目光:那是什么?
鹿仙闻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相守一生的承诺,金子打造的。我不打算遵守。她说着将戒指摘下来,随意丢入了外衣口袋里。
眼前场景氛围之奇诡,令乔木感到如梦似幻。表情阴翳的当地少年,在凌晨将尽时刻,独自在热带雨林的红色泥浆之上泛独木舟,她们随她穿过森然的雨林,昨夜下过雨,红色土壤啃蚀河流,每一株植物都在吞吐蒸腾,在此潮湿的暗无晨光的秘境之中,巨兽隐没在阴影之后,而天外来客般的女子举起自己的手指,摘去一枚闪着微光的誓言。
210也感应到这怪异,它奋力地蹭到贺天然脚边,贺天然察觉到它的不安,便将它抱在怀里,她与它共同藏身在乔木伸开的臂展中,她们像雨林内共生了数百年的合抱树,在这奇诡之中合力栖身。
然后鹿仙淡然地说道:你们在玩一家三口的雨林探险吗?
所有奇诡都消失了,乔木暗自憋笑,贺天然回嘴道:怎么?寂寞了吗?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家庭?
乔木察觉一道明晃晃的视线,那是坐在船尾划桨的桫椤,原本她始终只盯着坐在她面前的鹿仙,眼下却忽然对乔木与贺天然产生了兴趣,将她那野生的目光笔直向她们射来。
她们在这狭窄河道中大约行了四五公里远,再次汇入南那河主干,随后少年很快令船靠岸,岸边仍是雨林,举目四望,除了雨林与河水已别无其它。
时间还不到七点半,手机没有信号,她们跟着桫椤穿越雨林。
西双版纳是中国唯一拥有热带雨林的地区,乔木走在队伍最末,她从未见过植株与植株之间如此紧密缠绕的森林,藤蔓垂落,蕨类疯长,巨大的蛛网像有实体的雾。忽然她眼见一缕绿丝绦从藤上落下,掉在鹿仙的肩上。
她拉住走在她前边的贺天然。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
贺天然低声说:绿瘦蛇,毒不死她。
桫椤回过头来,鹿仙垂下目光,她们都平淡地看着它从她的肩上滑下,疾速地溜走。
乔木默默抱起210,唯恐它在她们注意不到的危机四伏的地面忽然被蛇虫咬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