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阑双眸微微一抬:“皇上圣明烛照,臣…担不起您如此恩宠。”
赵琼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宽慰道:“爱卿无需自谦,你做的很好。”
停了停,他又松开手,行至一边,停下,回望向他:“早年朕从学时,就常常听容太傅提及你,可惜朕不在前朝,不能一睹爱卿的风采。朕即位后,又日日操于国事,因此疏忽了爱卿,你不会怨朕吧?”
这是怪他不肯做事、不肯出头了。
“臣绝无此心。”顾向阑垂眼,认真道。
他一向自持中庸,不问事,不逾矩,非遇事不出。若非这一回肃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老师行苦肉计狠狠坑了百官一把,他也不会贸然出手。
他认可肃帝的想法,却并不太赞同他的做法。
肃帝年纪尚轻,又是末位妾生子,祖宗之法上本就说不太过去,更没有什么出人的功绩,在靖王的处置上也暧昧不清,已经处于弱势了。而那个本该成为倚仗的外戚偏偏不是个简单角色,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东北王,而非那些需要仰仗皇权苟活、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他如今最重要的是坐稳这个位置,整肃朝廷的事可以容后再做。但可惜,自己的这位新主子似乎更喜欢“急流勇进”,依眼下的情形来看,他也确实有那个能力。
总而言之,自己还是老样子,负责收尾便是。他顾向阑称不上什么高风峻节的清官,但也勉强对得起头上的这顶乌纱。
见他一脸的凝重,赵琼不由暗暗发笑,他自然知道顾向阑的顾虑,也明白山高路远,危机重重,但如果连他也瞻前顾后,那这天下,还有谁能为百姓说话呢?
“不怨就好。”赵琼走回大案后,与他遥遥相望:“顾爱卿。”
“臣在。”顾向阑面色沉寂,不矜不伐,不卑不亢,犹如老僧入定,稳坐泰山。
“话说回来,朕这一回也算是因祸得福。”说着,赵琼摊开纸,取出狼毫写下数十笔,待晾干些才把纸递给他。
“师兄,您该入世了。”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让顾向阑一整个僵在原地,心中波澜阵阵,久久毋能平复。
十六岁时,他从雍州故土来到天子脚下,十年寒窗,只为踏进这间让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金殿。
可他考了一次又一次,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绝望。数尺榜单,偏偏就容不下他顾向阑的名字。
为了留在建康,他做过很多活计谋生。其间见过最丑恶的嘴脸,看过最狭隘的人心,也听过最惨淡的人间事。金钱贵如命,人情薄如纸。原来他落榜,并非是学识不足,而是差了那几两黄白身外物。
直至后来,他遇到容太傅,经其教导成这皇城、乃至天下首屈一指的能臣,可终归,他早已并非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的心,早在元初十年就已经跟着那红衣状元郎的马蹄、一去不返了。
第74章君臣相合
顾向阑躬身接过纸,燥郁的大暑天,他却生生打了个寒噤。纸上只有寥寥十数字,字字分明,直扫千军。写的是:
十指沾满阳春水,提笔尚能定乾坤。
顾向阑直勾勾盯着这十四个字,藏在宣纸底下的尾指微微一颤。忽而,春风掠过,淹在他身上的积雪缓缓消融。
赵琼将他的触动一一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语气也越发轻柔:“父皇曾赐范御史‘君子之交’,但朕不需师兄的心。只望师兄谨持初衷,把心交给百兆生民,如此,便足够了。”
顾向阑屈膝伏到地上,双眼阖起:“臣,遵旨。”
赵琼再次将人扶起,笑道:“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顾向阑无声颔首。
赵琼这才继续道:“今日六月初六,除了朕的生辰,还是百姓审查庄稼抽穗的时节,民间有句俗语,说是六月六,看谷秀。恰巧今日放榜,不正与此异曲同工么?”
顾向阑又是一颔首,他可还记得这话后面还有一句呢。
赵琼开门见山道:“朕初出茅庐,识才、用人远不及爱卿驾轻就熟,不知爱卿怎么看待入榜的这些考生?”
顾向阑思忖片刻,如实答道:“文试以闻苑、殷褚、温明善为一甲。前二者皆出身清门,闻苑论断果决,有诤臣之风,是刚;殷褚八面玲珑,善逢源之术,是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