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撒了一些,她慌忙抽纸去擦。
“没关系”她终于说,起身把水杯递给我,“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谢谢。”
杯口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接过来抿了一口,再小心咽下。
我转眼去看窗外的景象,旧金山的海湾在日暮中沉浮,几只海鸥追逐晨曦。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病房里安静地看书。
窗外日复一日地变换着光影,从清晨的雾霭到黄昏的鎏金。
余幼清每天都会带来不同的书籍,有时是英文小说,有时是画册或者杂志。
她和医生们交谈时用着流利的英语,那些医学术语在空气中轻盈地跳跃。
我靠在枕头上,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页,却将那些对话尽数收集。
奇怪,这些我都能听懂,就好像,我曾从事过相关专业一样。
某天午后,余幼清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学……”她突然顿了顿,我看着她迅速调整表情,眉眼舒展开来,弯成两道月牙。
“陈言”她这样唤我,指尖轻轻点在我正在看的图集上,“医生说你可以开始复健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是久违的欢喜,唇角不自觉上扬,“真的?”
可余幼清突然愣在了原地,轻咳了几声,用手背挡住嘴,眼神飘忽不定,“嗯。”
康复的日子确实单调,但比起病房里的禁锢,至少多了几分生气。
复健室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海湾,我常常在练习平衡时望着远处的海岸和环海公路发呆。
黄昏时分,上面跳跃着一个个骑单车的剪影,那些年轻人总是成群结队地掠过,仿佛那一串串清脆的车铃就在我耳边响起。
记录的医生总站在叁步之外,手里拿着记录板,出声提醒我继续练习不要分神。
一连几日,复健室的窗前都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黄昏,余幼清才再次出现。
我走近时,发现她稚嫩的鹅蛋脸上,那双惯常明亮的眼睛竟有些褪色,眼下浮着两片淡青的阴翳。
“抱歉,最近……”她开口时,沙哑先一步压过她的明亮。
余幼清站在那里,看起来空落落的,可能需要一个小小的依靠?
我上前一步,轻轻环住她。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渐渐放松,她的额头大胆地抵在我肩上,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环海公路上那一道道飞驰过的身影吸引。
“我带你出去玩吧?”
这句话突然从唇间溜出来时,我自己都怔了怔。
余幼清转过头,嘴角慢慢扬起“好。”
她回答得如此干脆,我反而有些无措。
车停靠在环海公路边,引擎熄火后,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车窗大敞着,我们看向远处的海岸,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燥热灌进来,闷热的风卷起余幼清的发丝,掠过我的脸颊,空气带着晒后阳光的干涩。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远处,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像一颗流心鸭蛋黄,金红的汁液在海天交界处缓缓晕染开。
这时,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公路那头飞驰而来,他们穿着鲜艳的骑行服,像一群归巢的候鸟。
“Hi!”为首的少年猛地捏住刹车,单脚撑地,朝我们扬起灿烂的笑容。
后面的金发女孩探出头来,也热情地用英文向我们打招呼:
“要来看我们跳海吗?就在前面礁石那儿!”
少年们等不及回答,已经嬉笑着重新蹬起踏板,最后那个红色帽子的男孩回头喊道:
“日落前最后一场!错过要等明天啦!”
他们的笑声和海风糅在一起,远去了。
余幼清的手还搭在车窗边,她回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要去看看吗?”
远处,几个年轻男孩已经脱掉上衣,站在礁石边缘伸展肢体。女孩们叁叁两两坐在稍矮的礁石上,指着那些男孩滑稽的动作嬉笑着。
我点了点头。
她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几分,推开车门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拉起我的手,像两个逃课的少女,即将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冒险。
礁石那边,少年们正接二连叁地跃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在落日余晖中形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我松开余幼清的手,轻声道,“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她神色动了动,有些为难,“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陪着你。”可她的脚尖却无意识地面向海岸的方向,瞳孔里跳动着夕阳。
“真的不去?”我突然抬头,恰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向往眼神。
余幼清像被抓包的孩子,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我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帮我捡个漂亮的海贝壳回来?”
这句话像打开了开关,她眼睛倏地亮起来,却又强压着雀跃不愿表露出来。
于是我又强加一剂药,“求你了,幼清,我很想要。”
她耳朵红透了,僵硬地点点头,奔向海浪。
远处,少年和少女们围着余幼清,正怂恿着她一起跳海。她回头看我时,眼神亮得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
不知道怎么,我突然觉得好对不起余幼清。
她看起来比我要小,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该撒欢,雀跃,可她却总要在我面前装作不喜欢,不感兴趣的样子。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