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上洛,要取而代之,要改天换日。
他只觉得他们心意相通,得此爱侣,此身无憾。
可是。
他还是忘不了年幼时的梦,他还是无法割舍自己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
好似有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一切想要解释的话语都吐不出来,脸色煞白,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的难看。
见识过那样强大不似凡人的剑法,他如何甘心当一名普通的人类武士。
凭什么,天命落在缘一身上——
他真的无法超越吗?
他只是想,试一试,为年幼的自己博取一线解脱的希望。
那些过去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想起来,可是在看见幼弟的那一刻,那些记忆好似从未离开一样,如同梦魇一样挤压他的肺腑。
僵硬的手指微微蜷缩,继国严胜的嘴唇小幅度的张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话,只觉得脑袋痛得厉害。
要回去吗?他不能抛弃阿晴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短暂的一瞬,也许是他接近崩溃的边缘,他忽然听见了妻子的声音。
她轻声,低低地说了一句:“交给我吧。”
远处的家臣心腹们不会听见她的声音。
她看着继国严胜,眼神坚定,声线也重新归为了平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严胜。”
这一句话却像是刺激了继国严胜,他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想要摇头,想要伸手,但他的身体好似被灌入了千斤铅一样动弹不得。
“不……”
“严胜。”
“你是严胜。”
立花晴平静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你的理想,不是吗?”
追求世间最强大的剑道,成为世间最强大的武士,你的灵魂始终因此而燃烧,十年来的意气风发不会磨灭这团燃烧不尽的火焰,只会让它愈演愈烈。
立花晴的心脏在跳动着,她看着那双眼眸,那颗心脏前所未有地,为眼前人,自己日后一生的伴侣而剧烈跳动着。
他有打破一切的勇气和毅然决然的固执。
她何尝不为此心动。
继国严胜怔住。
他们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中没有一丝责怪,她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她眼中的温和让他有了力气去接触。
他微微抬起的手,缓缓地落下。
夜风吹过,他的大脑终于回血,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妻子只是用一种平和的眼神回望着他。
他把自己的家主令牌解下,和过去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交到妻子手上相似,又十分不同,他把那溅着血迹的令牌放在了妻子掌心中。
立花晴顿时眉开眼笑,她把腰间的锦袋扯下来,塞到了继国严胜手上,一双紫眸含情脉脉:“夫君外出求学,我都明白,这些金子还请带上,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将这次事情定义为了外出求学。
然后看向缘一:“这位就是小叔吧,果然是英武不凡。”这次的语气却凉飕飕的。
缘一绷着脸不敢吱声,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那隔着甲胄打下的一巴掌,兄长大人的后背好似要发肿了。
他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嫂嫂力气恐怖如斯!
立花晴把家主令牌攥紧,继国严胜却还保持着托着锦袋的姿势,她看着精神已经接近崩溃的丈夫,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低声,而缓慢地说道:“好好照顾自己,严胜。”
“伯耆离都城不远,有空的话,回来看看我吧。”
“继国不会有事的,我们还年轻,等你学成,一切也来得及。”
她想要把那冰冷的手握暖一些,结果自己的手掌也冰得很。
意识到这一点后,立花晴松开了手,退后两步,脸上已经是平日里属于家主夫人的,得体端庄的笑容。
“我会代你北巡伯耆的,你什么都不用想,严胜,你还不相信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吗?”
继国严胜的瞳孔紧缩,那颗垂死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狠狠拽紧了手中的锦袋,看着妻子翻身上马——她的马术也是自己教的。是,她是一块璞玉,三年的相伴,她已经成为他的得意门生,处理政务,制衡权贵,筹谋军策,玩弄人心,每一样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月下,美丽的女子骑在马上,风卷起她的鬓发,在她的眉眼上蒙了一层柔和的薄纱。
她和过去一样,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打马转身,朝着驻扎的小镇方向而去。
纤细的背影渐渐模糊,继国严胜在她转身后不久,也背过身去。
眼前仍然模糊,他抬起手,原来是自己的眼里多了泪水。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和妻子刚才一样平静:“带我去看看,那个鬼杀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