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静悄悄的，林珝开了门就出去了，还拽走了虞恪平，给虞晚桐留下和虞峥嵘独处的空间。
和其他本能等待兄妹情深创造奇迹的人不同，作为对虞晚桐和虞峥嵘地下感情的知情者，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一定有一个奇迹会发生，那一定不会仅仅只是因为亲情。
她一直知情并反对，但此刻却做出了近乎默许的动作。
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虞晚桐近乎受宠若惊地看了她一眼，林珝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避开了虞晚桐的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虞晚桐的目光会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母亲。
林珝按捺下心中的酸涩刺痛，伸手抹了抹眼角。
希望一切都好。
都要好好的。
病房里没有监控，虞晚桐直接伸手握住了哥哥垂在床边的手，含着泪看向他的脸。
虞峥嵘闭着眼，罩着呼吸器，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细纹，显然在过去的时日里，他曾无数次皱眉，或许是为了任务中遇到的困难，又或者是为了队员出的某个纰漏。
这一切虞晚桐不得而知，她只知道她的哥哥，她那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着急，在她羞恼时露出笑意，会对她说不着调的调情话语，也会一本正经地袒露出最动人的真心的哥哥，爱人，被任务生生夺走，只留下眼前这蹙着眉心的、脸型更瘦削的、沉眠不醒也不语的沉默的男人。
虞晚桐紧紧攥着他的手，她能感觉到哥哥手背上的青筋还在跳动，他有呼吸，有心跳，有所有基本都心跳反射，在任何物理和生物的定义上，他都依然是虞峥嵘。
但那不是她的虞峥嵘。
虞晚桐抓起他的手，让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哪怕是这个时候，哥哥的手也是温热的，但她的眼泪却是一从眼眶中溢出来，就凉得彻底，如同融化的雪水，沿着他的指缝向下滑落。
流不止，留不住。
虞晚桐不止一次觉得她和哥哥的爱是冬天，无论是料峭的风还是冷冽的雪，一切都被掩埋在雪白的、柔软的、无垠的银装素裹下，只等待着一个苏醒的春天。
但是，但是，请不要让她一个人走进春天。
一个人的雪只会融化成眼泪，哥哥，你如何舍得让我流泪？
虞晚桐有一双眼睛，但贴在她脸上的虞峥嵘的手却只有一只。
她捧着哥哥的手无声地哭泣，泪水沿着他指腹的每一枚薄茧蜿蜒，填塞他手背掌心的每一道缝隙与伤痕，如夏日暴雨一般倾泻着来不及言说的思念和痛苦。
泪流出去了，苦痛也流出去了，露出底下空虚的、狰狞的恐惧。
恐惧死亡，恐惧别离，恐惧今日的太阳沉下去，明天再也不会升起来。
哭到最后，虞晚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停止。她任凭本能将自己榨干，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挤成最后的眼泪，然后才干涩着嗓子，近乎呢喃自语地开口：
“虞峥嵘，不要让我后悔爱上你。”
你如果就这样离开，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说完这句话，最后一滴眼泪从虞晚桐眼角滑落，她握着虞峥嵘手指的手也落了下去，松松地搁在膝盖上。
看着眼前洁白的墙，虞晚桐的内心也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无法思考，也无法回忆。
过载的情绪冲溃了她的基本反应能力，她握着虞峥嵘的手指在抖，嗓子眼还在本能地哽咽，但悲伤却被暂时封印了起来。
不是不难过，而是太难过了，难过到身体觉得她甚至可能因此心碎死掉，因此自发地将危险的源头暂时封印。
虞晚桐就这样坐着，像一尊雕塑，握着那双曾经雕琢她的手，等待它再为她创造一次。
创造一个奇迹。
和世界上所有有迹可循的奇迹一样，这样珍贵而罕见的东西不会在沉默中降临。
从虞晚桐痛苦地恸哭，到她哽咽着啜泣着哭诉，再到她沉默地滑落一颗又一颗泪珠，虞峥嵘都始终躺在那里，任由她握着他的手，纹丝不动，就连眉间的纹路也没有改变分毫。
这让虞晚桐感到刺眼，于是她伸手去抹他的眉心。
虞晚桐用的力道很轻，但在她抹平虞峥嵘眉间的川纹时，另一股同样轻的力道在她指下萌发——虞峥嵘轻轻蹙了蹙眉。
刚被抹平的细纹再次返了回来，虞晚桐的心跳却不似刚才那般沉寂。她按捺出砰砰直跳的心，再一次抹平虞峥嵘的眉间纹，比上次更重。
这细纹很快就恢复了。
虞峥嵘又一次蹙了蹙眉。
虞晚桐的手指停住了，指尖轻轻地颤抖，像是一只蝴蝶扇动脆弱的翅膀，只因一阵错觉般的微风。
但这不是错觉。
虞峥嵘的眼皮也颤动了起来，不是那种任何人睡觉时都会有的，因眼球转动而产生的规律颤动，而是一种试图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的剧烈抖动。
虞晚桐的心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但她却没有看
到她想要看到的任何结果。
刚才的那一瞬挣扎就像是错觉，在唤醒了虞晚桐心底的一丝希望后，又如风中火烛一般迅速地熄灭。
虞峥嵘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眉心微蹙，眼皮几不可见地轻颤。
虞晚桐再次伸手去抚虞峥嵘眉心的皱痕，但这一次，它没有再度蹙起。
虞峥嵘眉心的痕迹被抚平了，虞晚桐的心却狠狠皱在了一起，就像一个被过分榨压汁水的柠檬，又酸又苦。
但她没有再掉眼泪。
虞晚桐将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将唇贴了上去，从眉间到眼睫，一个又一个吻交迭着落在他的脸上，细密又虔诚，如同虞晚桐心中无声的祈祷。
求求你醒来吧，哥哥。
我好想你。
沉睡的虞峥嵘自然给不出任何的回应。
虞晚桐最后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后，就重新握着他的手坐了下来。
她拿湿纸巾给他擦拭了一下脸，拭去潮湿的吻痕，和比吻痕更潮湿的泪渍。
当虞峥嵘脸上纸巾擦拭后留下的水痕在空气中散尽，门外的走廊也响起了脚步声。
林珝和虞恪平回来了。
林珝进门前敲了敲门，听见虞晚桐回了带着鼻音的一个“嗯”，才开门进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掠过床上的虞峥嵘，然后才落在虞晚桐紧握着他的双手上，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普通相握，不算出格。
林珝心底松了一口气，这才迈步上前，将明显哭过许久、眼眶异常红肿的虞晚桐搂进怀里：
“桐桐……会没事的桐桐……”
林珝像是在劝慰虞晚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虞恪平看着她们相拥，原本就严肃的神情越发绷紧了些，因为一路劳碌奔波而略显疲惫的眉眼中也闪过痛苦。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上前将妻子和女儿都搂进怀里。
“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