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那日下午,裴又春在K市一间量贩店购物。
离开前,她多买了几包蜂蜜,及一小盒乾燥的金盏花。
近来早晚温差大,江时央咳得严重。即便他总笑说,只是老毛病,她仍不太放心,打算回去为他煮金盏花蜂蜜茶。
结完帐后,她提着纸袋走出自动门。当门扉向两侧敞开,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外边不知何时已大雨滂沱。
她没带伞,想着等雨小一些再回去。
于是,她站到落地玻璃窗旁,低头回想早晨读的食谱。
没过多久,一双沾了些泥水的白布鞋,忽然停在她前方。她怔然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知春。」
江寅丞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神情带有几分意外与关切。
自上回于段宅偶遇,他其实不只一次怀疑,她究竟是不是赵知春。那晚闹出的风波不小,他还差点因此丢了兼职。
原以为,那样的事件过后,两人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结果竟在住处附近,再次见到了她。
他有过短暂的犹豫,思考是否该上前搭话,见她似乎没要立刻离开,他才走了过来。
「你好。」裴又春轻声开口。
这句回应,相当于间接承认——她的确是他记忆中的赵知春,而她也认得他。
江寅丞扬起一侧的唇角,「不当作不认识了?」
裴又春愣了下,随即垂下眼睫,「??抱歉,寅丞同学。」
「叫我寅丞就好。」他望着略显侷促的她,「你今天一个人出门?」
他可没忘,前两次碰上她时,她身边都跟着那位压迫感极强的「哥哥」。
「嗯??」
江寅丞瞥了眼她身上的小斜背包,以及手中的纸袋,没看到任何能装雨伞的空间。
「没带伞?」
裴又春点了点头。
「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江寅丞说着,把伞往她那侧倾了些。
「我??」她迟疑片刻,才小声回:「麻烦你了。」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走在湿滑的街砖上。雨滴接连落至伞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积水倒映浮动的灯光,偶有车辆驶过,溅起半弧形的水花。
在一处岔路口等待红灯时,裴又春主动开口。
「寅丞,之前我的确??故意假装不认识你。」
江寅丞见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思虑着什么,便没接话,耐心等她继续说。
「一方面,我想与过去彻底切割;另一方面,我不确定??如果哥哥察觉有人认出我,会是什么反应??」
「没关係,我多少有猜到。」江寅丞耸了耸肩,「我比较好奇的是,国三那年,你去了哪里?」
「班导说你转学了,但陆续有警察和社工到学校调查。」他回忆当年的情境,「总感觉??事情没那么单纯。」
裴又春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转头望向他。
「你也许很难相信??简单来说,我被养父母卖掉了。」
话音落下时,号志灯恰好转绿,而江寅丞的脚步猛然顿住。
「??养父母?卖掉?」
「嗯,虽然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但我的双亲,应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杀害了。」她娓娓诉说起往事:「我在一阵混乱中,被带往全然陌生的环境,见到一对不认识的夫妻,也就是??我的养父母。」
「然而,自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家里又刚好缺钱??我就成了被捨弃的那个。」
江寅丞呼吸微滞,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回想起从前的赵知春,她总安静地在座位上读书。即便是下课时段,也很少与其他同学交流。那时的他只认为,她性格较为内向。未曾想过,她竟有如此不堪回首的境遇。
「那你哥哥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确是我的亲哥哥。」提及哥哥,她的目光柔亮起来,「而且,他应该用尽了各种手段,才终于找到我。」
「我原本姓裴,叫裴又春。是养父母依照我的小名——小春,把我的名字改成了赵知春。」
行人号志的绿灯开始闪烁,几名路人匆匆跑过斑马线,而他们仍杵在原地。
「刚被哥哥救回时,我的精神状况很差,记忆也非常混乱。再加上太久没正常和人接触,我连最基本的社交都做不到。」
「那段日子,是他不离不弃地照顾我、陪伴我。」
「然而??如你在段宅所见,我跟他的关係??」她注视着重新亮红的号志灯,「已经不再只是兄妹了。」
「你可能难以理解,或觉得很噁心,但对我来说??他是我的全部。」
「不过,我扰乱了他原本的人生,是一件不争的事实。」她有些艰涩地浅笑,「所以,我逃了出来。」
雨势在此时陡然加剧,雨水连绵成白茫一片。
行人号志再度转绿。他们迈开脚步,踏上斑马线。
江寅丞意识到,无论是她先前维护哥哥的举止,抑或谈起对方时流露的眷念,都一再说明她心底那份深切的爱意。相较之下,自己昔日对她抱有的那点好感,在她沉重又破碎的生命中,可谓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