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风穿过空旷的崖边, 将她的问话吹得零落。
君无辞默然片刻,对清虚道尊行了一礼,哑声说道:“多谢师尊。”
“回去再说。”清虚道尊看着他一身的狼狈, 板着脸撤了惩戒的法术, 然后对萧韵嫣说道。
“不用……便在此和师妹说清楚吧。” 君无辞轻咳了一声, 缓缓站起身。
萧韵嫣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师妹逾越了。”清虚道尊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她却率先说道。
“师兄重情重义, 师妹是知道的。”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显得温柔。
她顿了顿, 似乎在等什么。
等他的目光, 等一句解释,等他看她一眼。
都没有。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嫉妒和酸楚,一同咽了回去“……今日之事,师妹会当作从未听闻,师兄一身伤需要速速医治。”
她不想再多待, 转身欲走。
裙摆拂过地面。
“师妹。”
身后,君无辞开口唤住了她。
声音不高, 甚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石面。可那两个字清晰地穿透夜风,落进她骤然绷紧的背脊。
萧韵嫣的脚步被钉在原地,裙裾还在风里微微晃动, 人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勒住了所有动作。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
“婚约之事, 是我之过。”
君无辞开口没有辩解。
萧韵嫣死死咬住下唇。
“是我思虑不周,累你名声,此事错在我,一切都是我之责,我欠你一诺。日后无论何事,只要不违正道,我必赴。”
“我都不追问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转身,猝然质问。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成串滚落,却顾不上擦。
“我不要道歉,不要补偿……“我只要我们的结契大典如约举行。”
夜风呜咽,卷起君无辞披散的乱发。
“师妹,婚约之事,是我之责。”
还是这句话。
萧韵嫣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婚期,不会举行。”
“是不是因为花遥,师兄才改变注意?”他不说话,她情绪更加激动“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师兄你还忘不掉她?还是说……就是因为她死了,所以你才忘不掉她?”
君无辞那双向来沉寂如深潭的眸子,此刻望着萧韵嫣,没有回避,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因她提及“死人”二字而生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与情爱无关,的确是我亏欠她。”
听到这句话,萧韵嫣眼眸迸发出亮光,她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朝他走近了一些。
“师兄……我陪你一起补偿她,那怕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陪着你。”
君无辞没说话。
萧韵嫣声音微急“你知道我的天赋……师兄仙途漫漫,我能帮助你的不是吗?”
“师妹,你不需要如此委屈自己。”君无辞摇头,神情在浓稠的夜色里看不分明。
萧韵嫣的眼睫猛地一颤,“可我不觉得委屈。”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清虚道尊终于极轻地叹了一声,说道:“韵嫣,走吧,”
“可……师尊……我……”她想让师尊帮她说几句,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师兄的脾性你还不清楚吗?回去。”清虚道尊直接下令。
“……”这句话让萧韵嫣的神情变得瞬间惨白。
君无辞直接被清虚道尊撵去了松华峰。
周长老的指尖刚触上君无辞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
不是凝重,是骇然。
他猛地抬眼,像看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不自知的人。嘴唇翕动,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你……你这……简直疯了。”
周长老行医百年,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浑身是伤,冰棘之刑留下的寒毒深埋骨髓,魔气侵蚀的神魂。
“月华……你竟然对魔物搜神?你知不知道你如此魔气入体,神魂已侵蚀三成?往后,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看见的,哪些是你想看见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
君无辞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我知道。”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
“你……”周长老张了张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知道,那你知道魔气侵入神识有多难拔除?那不是几日能做到的,在彻底拔除完之前,你每日每夜……”
君无辞看着他。
“像钝刀割肉,像慢火熬油。”周长老深吸一口气“你会看见很多不想看见的东西,也会看见很多……你舍不得醒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你会清醒着往深渊里走,你知不知道?
没等君无辞说话,周长老还是忍不住责怪道:“简直是太胡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月华,你是百年不遇的剑修天才!你师尊把多少心血押在你身上,宗门多少双眼睛望着你?”
他指着君无辞“那是万魔窟,你竟然对魔物搜魂,拿自己的神魂做赌注。你天赋高,也不是拿来如此糟蹋的。”
“抱歉,周长老。”君无辞压不住,侧过头,重咳了一声。
看着他唇边溢出的鲜血,周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所有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并话语劝诫都一并咽下去。
“如今我先帮你暂时压制魔气,接下来,记得每七日来我这里一次,我会为你拔除神识内的魔气……”说到这里,周长老叹了口气“只是神识拔除魔气的痛苦比冰棘穿身痛十倍有余,你要做好准备。”
君无辞离开松华峰时,天已大亮。
他已换了干净衣衫,同样是玄色,却没有一丝的暗纹流转,沉沉的黑像永无光亮的寂静永夜。
只是脸色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
他回到了寂照无间,穿过盛开浓烈的昙花小径,却没有入殿,而是径直来到后山。
天快亮了,后山依然是漫山遍野的无尽盛放的昙花,在灰青色的天光里泛出将薄雾般轻薄的白。
君无辞穿过花丛。